pp人开开心心

东北老男人的拖拉机发车啦~

KeKe-神棍夜猫子:

没啥拿得出手的,端午节请大家吃锅柴柴的肉,注意别上火





alpha:乾元


beta:中庸


omega:坤泽


信息素:汛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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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我加把柴油,果车四轮漂移














【APH好茶组】《月下花王》

礼微山:

既然出不了坑,那我来问问有木有人想接着看这个……?


大半夜任性一回,如有500热度?我就放出百度云,并考虑继续,好不好~^^


(其实我想知道LOF能不能放车…TW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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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下花王》
CP:好茶组(朝耀)


题材:花草玄幻向(……)


作者:礼微山(炸弹釉子)


阅读顺序:右→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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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续)

卍千岁濂卍:

还是之前金钱本解禁的图……嗯这俩太强强了,谁都不是吃素的(并不简单),就这样互相较量下去吧

【露中】第三十七年夏

一只花栗鼠:

传说中的东方魔女(不,魔男)带孩子的故事


想写这个很久了,话不多说,看就行,一万三完结。


人是不是总是这样难过




王耀在那件事过去以后的第三十七年夏天,被一个北边来的老侉拦着了去路。其实今年是他和老侉认识的第六年,也就是那件事过去的第四十三年。老侉现在是他的徒弟,叫伊万。他手把手教人本事,虽说王耀自知自己牛批哄哄,也不得不承认老侉现在比他做得更好。




王耀觉得自己是时候该离开了,也不晓得他家小徒弟让不让。他觉得肯定不让,思来想去有些担心。偶尔一想到要和小徒弟谈离别,脑子里就不由得想起来第三十七年夏天,这家伙如何狼狈地拦住狼狈的他。




那年王耀食不果腹衣不蔽体,快到了一种穷困潦倒的地步。每天跟个算命的一样出门走街串巷,手里抱着给自己打广告的手写招牌。走哪被人笑话到哪。要说起来原因,那只能是因为老王是个除灵的,就是那种意义上的除灵。当年女先生在他八岁那年捡到他,教会了他这门吃饭的本事。可现在二十一世纪谁会吃牛鬼蛇神那一套。王耀不曾极力争辩过所谓的唯心唯物,他只是看得见,也赶得走。




要说他长得人模人样,别的本事也有,另谋出路也不止于此。只是算下来他已经在世间快耗了六十七年,早就没了年轻人的朝气和干劲儿。啥他妈创业不创业的,他都不想再干。再说他家女先生走的时候叮嘱过他,一定要把这项技艺传承下去。都六十七年了,王耀依旧没找到合适的人,够他沮丧的。不由得想那位女先生到底在遇到他之前等了多久,是不是也这般灰心丧气。




以及寂寞万分。




但是那位先生也和王耀说过,若是缘分到了,再不相干的人也会走到一起。在某个下过雨的傍晚,当天空中交织着散去的乌云雨霞光,王耀叼着一根烟走进潮湿散发着霉味的巷子,去老李婆家拿婆婆帮他洗好的衣服——因为交不起房租,上个月被卷铺盖赶出门,他连洗衣服的地方都没有。好在李婆婆和他相识多年,总是很坚持地要接济他。本来还表示王耀可以和她一起住,但王耀拒绝了。




老李婆和她认识了有二十年,如今老眼昏花,离得远辨不仔细王耀的相貌。可如果住在一个屋檐下怎么会看不出王耀身上的端倪?就算是王耀自称耐老,可哪有二十多年容颜不变的道理。王耀抱回了自己被洗的有点发黄的白T恤,看着老李婆伸向自己的那只手有点恍惚。那只手上有细细的皱纹和老人斑,这些东西王耀不会有。他盯着自己依旧光洁饱满的手看,一不小心和一堵墙一样的‘大汉’撞个满怀。




‘大汉’年纪其实不大,十六七的样子,可是比王耀高。王耀只能抬起头看着对方奶金色的头发,大鼻梁,浅色的瞳仁里满是急切,心中唾弃自己那鸡肋的身高173。他不跟人家生气,绕道就要走,谁知这外国小孩儿身板结实,把窄窄的巷子堵了个严实。先是焦急还恳切地叽里呱啦喷了一大通俄语,见王耀把困惑写在脸上,喉结上下滚动,慢慢说了句英语:“是王先生吗……”“中国那么多王先生,你找的哪个王先生?”王耀摆摆手,就要从这外国小孩的身边挤出去,却被对方一把拦回来。




“驱灵的那个!是您对吧,我找了您好久了,今天去了您之前的房子您的房东说您已经不续租了,叫我来这里找你……”外国小孩大声把这一串话机关枪似的喷出来,眼眶都快红了,看来是真着急。王耀慢腾腾地想,什么‘不续租’了,怕是那个房东直接说他是装神弄鬼的穷光蛋,这小孩给他面子呢。想着也就笑笑,大手一挥:“是我,说你找我干什么?”




小孩眼里的急切立刻变成了惊喜:“我想求你帮帮我妹妹娜塔莎,她病得很重,看起来就像是被缠住了一样……”小孩儿的声音越来越小,只有那双发亮的眼睛还在迫切地看着王耀。




“先给五千定金。”王耀不罗嗦,直接冲小孩伸手。




“哎?”对方脸上立刻露出了为难的神色。王耀皱了皱眉头,感觉这小孩别是耍他,口气也不是很友善:“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你说让我去干活,我哪有白白冒险的道理。你也看到我穷得连睡觉的地方都没有,总得让我先吃饱了我才能有命帮忙,实在不行你下次再来找我。”王耀力气也不小,直接推开了那小孩就要走。




“等等等等!我不是不给钱的意思!”小孩儿胆子怪大,这回直接拦腰把王耀抱住了:“我,我从俄罗斯来中国只带了五万多卢布……为了找您已经花得不够直接给五千了!我妹妹等不及,您陪我回去,我家还有钱,我可以给您三倍的!”




俄罗斯人,五万多卢布等于六千人民币。也亏这小屁孩胆子大就敢待这么点钱来找人,万一人没找到钱还花完了,也不知道他能怎么办。




王耀不反感对方抱着他,毕竟这逼崽子看起来太可怜了,都说到这份上,他也真不是什么铁石心肠的人。只是拍拍对方的手示意他松开,等小孩儿战战兢兢松手站定,还是很不要脸地补上一句:“我要你手上这块表总可以吧。”王耀知道人家至少在俄罗斯是中产阶级,手上还带着块劳力士,衣服也像模像样。对方可怜巴巴:“我,我打算把表换钱,买回去的火车票,卖完剩下的钱给您可以吗……”




王耀深感无力,怕是人生地不熟,在中国被坑得连回去的车票钱也没了。那能说什么呢,人家只是个十六七的小孩儿,哪有那么精明:“请我吃晚饭的钱总有吧。”“有的,我还有200多人民币!”小孩儿头点得像筛子。“那先陪我去吃羊蝎子,完事儿咱们去把你的表卖了,直接回你家看你妹妹。对了,你叫啥?”




“伊万·布拉金斯基……叫我伊万就好了。”小孩回答,看向他的眼神还是有些茫然。“怎么了又?”“告诉我您是驱灵师的人说您做这一行至少三十年了,您真的不是骗子吗?”这是在说他的长相不像是中老年人,王耀笑出声,调侃道:“你看我像多大呢?”伊万迟疑着撇撇嘴:“看着不比我大多少……”话没说完就挨了王耀一记手刀:“你除了能求我还能求谁呢,你都觉得现代医疗救不了你妹妹,现在也就没必要怀疑我。病急乱投医,还得你看着办。”




于是小孩儿闭上了质疑的嘴,后来和王耀呆在一起的几年,也没有再提过这件事。




那年王耀跟着伊万回到家,不由得感慨一句贫穷真是限制了自己的想象。伊万是正儿八经大户人家的小少爷,不过大户人家是落寞了的那种。他妈早没了,他爹前两年刚撒手人寰,就给他留了一大堆遗产,一个庄园,以及一个癌症晚期的妹妹娜塔莎。王耀猜为了给妹妹看病只怕遗产也败得差不多,再说伊万现在也没有谋生的能力。进了伊万的那个庄园,里头什么装饰啊,挂画啊,看上去都像是被伊万摘下来卖了,没有一个打下手的。表面看起来干净,角落里全是灰。家里就留了一个老奶奶守在娜塔莎的房间里。王耀跟着伊万进去的时候,一眼就看见床上躺着干瘦的小姑娘,紧闭双眼,枯萎的花儿那样失去生机。




房间里四处飞舞着会发光的红色蝴蝶,它们落在衣柜,窗台,书架上。更多地铺在娜塔莎碎花背面上,仿佛给她盖了一层红色的华裳。王耀看见这样的场面,便知着小姑娘怕是无力回天。




他瞟见伊万眼睛一红,泪没有下来。




医院都让把人接回家,怕是真的没啥希望。王耀还是不能理解伊万为什么坚持说自己的妹妹被缠上了。他看娜塔莎就没啥事,只能说伊万命不好。老娘是死于家族遗传病,老爸不知检点,得了梅毒,折腾折腾竟是也归西而去。至于娜塔莎真的仅仅是运气不好。一切有因有果,王耀也救不了分毫。




他在一边等着伊万给娜塔莎擦脸喂水全部处理妥当,这才拉了他到走廊上。俄罗斯的天气有些薄凉,少年哪怕长开了身板,嘴唇也是薄如纸金。王耀瞄了一眼他的脸色,却还是要问那一句:“伊万,你老实告诉我,你为什么断定你妹妹是被缠上了。”




明明早就无力回天,他怎么判断伊万是不是在找一个心里安慰。




伊万双手攥着衣角,慢慢地艰难地说:“王先生,我妈妈以前快去世的时候,我看到了很多白鹿,他们会发光,过来围在她的身边。他们很漂亮,不可怕,可是第二天我妈妈就走了……我爸爸重病的时候我去看他,看到他病床边的桌子上,地上,围满了乌鸦,这回我有点怕,因为乌鸦在盯着我……这两天我看到妹妹的房间里全是红色的蝴蝶,婆婆说他看不见有蝴蝶,说我多心……王先生你知道我什么意思对吧?”




知道。王耀听完这一番话,即使面上装得波澜不惊,心中还是不由得一阵翻腾——让他找到了,所谓的接班人。




其实那些不是什么邪物,人之将死,总有与其性格近似的灵体过来接应。但如果不是王耀这样的人是绝对看不见这些东西的。王耀倒吸一口凉气,在伊万的注视下慢慢点上一根烟,闭上眼。满脑子都是女先生离开的那天,漫天都是灵巧的燕子,铺天盖地,像是乌云那般滚滚碾压而来。然后先生跟着它们走了,自己蹲伏在地上因为哭泣难以喘息。再睁眼,却换成了伊万那双年轻忧郁的眼睛。




“叫我王耀就行了,”王耀掐灭了味道剧烈的劣质纸烟,“我只能说,我救不了娜塔莎,我是驱灵的,不会医人。”“我不是这个意思,”伊万也赶紧摇了摇头,“我只是希望她再走的时候能安稳一些,不被打扰。”




于是王耀答应了这个要求,不过是一个很简单的障眼法,就可以让那些红色的蝴蝶在伊万眼中消失。他很难现在就告诉伊万真相,告诉他这就像自然规律,岂不是很残忍。突然他仿佛理解为何当年女先生看着他总是一副忧愁的脸,教他本事以后总要独自叹息。




一天以后娜塔莎离开,王耀陪着伊万守在床边。年轻的哥哥紧紧攥着妹妹的手,王耀看见满屋子的红蝶随着一阵风骤然盘旋,围绕伊万紧紧飞舞,时聚时散,接着从窗口流淌出去。那一刻王耀还是希望伊万能看一眼,他的妹妹有着美丽的,眷恋他的灵魂,热烈激情就像红色的蝴蝶。




他陪伊万完成了葬礼,跟伊万一起坐在庄园的台阶下看落日。俄罗斯温度不高,王耀还是穿着一件T恤,终于忍不住打了个喷嚏。马上就瞧见伊万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给他。王耀微微有些愕然,他以为伊万恐怕是沉浸在自己的痛苦之中无法自拔,居然还能有这样的细心。伊万没有别的反应,王耀扭回头,又点了一支烟,被伊万沉默着夺走。




王耀愣神,两秒之后知道伊万的用意,也不嘴贫,只是问一句:“以后你打算怎么办——”王耀想说跟我走吧,我教你学艺,你还有那么多钱,咱俩规划规划准能办起一个除灵机构。可只是他的想法,伊万未免乐意。“这是咱们最后一次坐在这个台阶上了,先生。”伊万突然说,声音很轻。




“……啥?”




“我刚刚把房子卖了,钱很多,够去中国租一个店面,遗产还剩有……你带我走吧,先生。”伊万看向他,眼神深沉笃定。恍惚之间王耀想到自己当初拽着女先生春燕的裙子角恳求她带走自己,鼻子一酸,嘴上依旧不客气:“我要我的工资,兔崽子你答应过的。”“我的一切都可以给你,你带我走吧。”




王耀从来最招架不住的就是他人软声细语的恳求,他没想过要伊万的一切,可他还是把伊万带走了。照着原来的想法真的开起了事务所。伊万也学得很快,渐渐眼里的忧郁被青年特有的张扬跋扈所代替。等学得多了,之前王耀拿障眼法骗他的事情自然不攻而破。这个少年在十六岁的时候还能算是有些孩子气,到了十八就彻底虎背熊腰了起来。他站在王耀面前就是堵墙,居高临下满脸愤懑地问王耀为什么当初要骗他。




王耀的回答是吊儿郎当地笑:“你会告诉十六岁的小屁孩儿那么残忍的事情吗?不过你现在也是小屁孩儿。”话刚说一半,就被伊万满脸不悦地一把从椅子上抓起来:“你现在,身量连我的一半都没有,别总把小屁孩挂在嘴上。”这话颇为打击男人的自尊,王耀瞪着眼:“不到一半可说的太过分啊。”伊万这才笑了,两条胳膊一搂王耀的脖子,把下巴放在王耀头顶。




这两年逼崽子越来越得寸进尺,王耀有些头疼。他想去书柜那里看一下六爻,奈何伊万跟个大型挂件一样愣是拖着他,非要王耀回身一脚把他踹到沙发上才算结束:“闹够了?我要考试。”“老王你对我这么着急干什么……万尼亚觉得万尼亚已经学得很快了……”伊万明明那么大一坨,非要学小姑娘在沙发上抱膝翻眼睛卖萌。王耀这么大岁数,这套路见得太多,翻个白眼无视过去:“赶紧学本事吧你就,安身立命,有资产了,以后谈恋爱也不会亏待你家姑娘。”




“我不打算谈恋爱,万尼亚的所有都是老王的。”伊万抬起头认真地笑。“我就像你的半个爹,哪有当爹的把孩子攥在手里一辈子的道理。”王耀拿古抄本《六爻》敲了敲伊万的狗头,突然看见伊万的眼神不着痕迹地晦暗了半刻。




他也不傻,他晓得伊万喜欢他,就和他当初喜欢他的女先生春燕一样。他是孤儿,脏脏破破,见到春燕起了想要带走他的意思,就赶紧抓住她黛青色衣裙,求她把他带走。春燕乌木般亮丽的发丝挽成发髻,上面沾了一片桃花。看向他的时候眉眼间轻轻舒展,仿佛春暖花开。




王耀总要感慨人就是这样贱,非要去喜爱一个不该喜爱的人。接着渐渐开始后悔自己教伊万本事的决定,到底如何做是对的,王耀也开始迷糊。他发现自己的身体渐渐有些不灵便,知道自己可能命数快到。驱灵的人天天和非人打交道,身体总要受到影响,寿命绵长容颜不变就是其一。只是并不代表真的长生不老,驱灵要消耗命数。以前驱灵师遍地的时候,单个驱灵师没有那样大的负担,可如今王耀也不知道驱灵这一行是不是只剩下了他一个,工作量自然巨大。




若是命数完全消耗殆尽,还想靠一口气吊着,以后就只能做食不知味,无感无情的行尸。春燕说过自己不想变成那样……




王耀也不想。他希望自己可以再命数结束以前教会伊万安身立命,然而又不希望他干驱灵的老本行。只是他不做还有谁做呢?




再看伊万还在为第一次驱灵业务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王耀揉着太阳穴,靠在椅背上有些疲惫,没过多久就沉沉睡去。梦里漫天的燕子朝他扑将而来,春燕站在远远地那头,如花笑靥与黛青裙摆交相映衬。曾经王耀以为这是他最恐惧的噩梦,三十几年后,在看到这样的画面心中开始不起波澜。待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床上,伊万坐在床边的椅子打盹,装备都穿好了等他醒来。大背包里有用的没用的驱灵道具装了一大堆不由得有些好笑。王耀戳了戳青年的大腮帮子,把人打醒。伊万脸上充满萨摩耶样的茫然,老老实实跟在王耀屁股后面。




他的首次驱灵事业即将开始。




王耀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干了这么多年驱灵,会像这次一样麻烦。这次的人家有个当兵的丈夫,和沉默寡言的婆婆。丈夫长着一张方正忠厚的脸,因为长年驻扎不对而晒得漆黑。看见王耀拉着伊万进门赶紧上前招待,一刻也不敢怠慢。那位低眉顺眼的婆婆一言不发,只是给他们倒上茶。憨厚的当兵人在一旁不安地搓着手。王耀清楚这一家的状况,这位丈夫在来之前就说明全部过程。




他们希望王耀可以超度他的妻子。




还是很常见的家长里短,男人当兵走了两个月以后,妻子发现自己怀了身孕。男人没法回家照看,却在生产日当天得知妻子难产死去的消息。妻子早年也每个兄弟姐妹,妻子的母亲早早离世,还有一个老年痴呆的爹。现在家里只有自己的老母亲,一个月以前母亲的身体突然每况愈下,半夜经常从梦靥中醒来,一醒来就哭喊着打部队的电话。




男人带着母亲去了很多趟医院都于事无补,这才感到不对来,打了王耀机构的电话。




王耀沉默着再听男人把情况叙述一遍,心中没有起伏。他不知道给如何评价这个男人,他看上去为部队事件所逼迫,不得不对妻子的情况不闻不问。实际上到如今为止,连对妻子象征性的愧疚和思念统统没有表现出来。怨不得伊万瞧不起他。伊万从得知了一切来龙去脉以后,面上的表情就开始冷淡僵硬:“走吧先生,不值得。”




这句话用俄语说的,就是为了不叫那对母子听懂。王耀和伊万呆在一起这些年,简单的俄语运用自如,他只拿眼睛看了看伊万那张义愤填膺的脸,缓缓摇了摇头。对于驱灵师来说活着的人永远在第一位,没有什么值得不值得,生命最重要。他算了驱灵的日子,在男人家里按方位烧上檀木,放下黑曜石,约定好两天后再来,中间檀木不能断。




伊万很不理解,他年轻热烈的生命不允许他在是非观上打马虎眼。伊万追上走出凶宅的王耀,卖力用一只手拦腰抱住王耀,却不说话。王耀只是轻轻拍了拍这只手,待到它撒开继续回去做准备。




“耀!”伊万突然在他身后叫起来:“人是会撒谎的,所以我才说不值得。”“我会不知道他们啥底细?”王耀折回来,在伊万的脑门上一弹:“我活这么长事件总要比你有数。”伊万往后退了退,很轻松地躲开。王耀这才发觉,伊万刚认识他的时候就比他高一指,现在更是起了半个头出来。当年王耀长到一米七的时候,也比春燕高出很多,春燕必须抬起手才能帮他擦去脸上的血迹。想到这个王耀莫名其妙笑了笑,只把满脸困惑的伊万晾在原地。




两天后王耀差点就此撒手人寰。




王耀心里清楚那家人必然是在女主人的死因上撒了谎,却不知道这个谎是怎样的凄厉。




当他让伊万在死角摆好最后一碗槐花水,就被这间老宅的凄惨惊吓到一时无法言语。老宅阴暗的角角落落里,都蹲伏着还未出生就胎死腹中的女婴透明的小魂灵。她们瞪着绿眼睛,鬣狗似的泛着精光。从房檐到排水口,密密麻麻挤在一起,齐刷刷拿怨毒的眼神盯着王耀。眼神跟肮脏的舌头差不多,把人从头到脚舔了个遍。




伊万举着桃木剑傻站在原地,回头瞅了一眼王耀,抖着腿冲过来,把他护在身后。那时王耀心情说不上来多感动,只有巴不得伊万这傻缺赶紧跑。王耀见识过很多次夭折小孩的冤魂,却没想到这老宅真是以前大户人家留下来的遗产。大户人家重男轻女造孽累累都是清楚的,怪只怪王耀大意,只觉得这不过是寻常的老房子,看上去阴森罢了。




久不投胎的孩子们成了精,王耀再怎么厉害也不过才七八十岁,哪能一眼看出来端倪。怕是怀孕的妻子本就怀了女孩儿,家里哪位老人家也没有留的打算,没投胎的孩子争先恐后想要挤占这个出生的好机会,哪位妻子身子本来也不好,承受不住才会……




王耀眼见着屋顶上的那个试探性地向下爬了爬,出于本能,王耀示意伊万顺着大门面向南的地方出去。对方抿着嘴装作不懂,反手握住王耀的一只手,指尖全是冷汗。王耀当时就恼了,一脚踹在伊万的屁股上,也不顾害怕,直接骂起来:“你当拍电视剧呢兔崽子!娘个腿的会不会看情况!劳资要超度!你在这呆着也应付不来!滚蛋!”王耀的声音粗暴低沉还有爆发力,婴孩们呜呜叫着,竟是往后缩了缩。像是怕被责骂的模样。




卧槽,还都是一群好孩子,没打算害人的那种。王耀想着,喉咙酸酸的。再看伊万眼里又满是忧郁:“你别赶我走。”




“我不是想赶你走……”王耀软下口气,他只是不想被伊万看到一会儿狼狈的模样。这房间里等着被超度的孩子上百,有得久练成精。王耀的阵仗开了就不能中断,中断就要反噬。他自己没啥,关键把伊万带了进来,不得不一次性解决问题。




消耗过多到底是会七窍流血还是经脉尽断啊,总不至于变成福蝶儿飞走了。王耀自嘲地笑笑,冲那群小孩儿招招手,叫他们围到自己面前。伊万霎时白了脸色,但还是紧紧攥着王耀的爪子不放。婴孩儿们谨慎地晃悠着靠近,王耀稍稍有点动作,就会飞快后退。好半天才让它们都聚过来。




它们可能也懂事,超度是很疼的。超度的也疼被超度的也疼。




王耀摩拳擦掌,把自己的右手从伊万那里挣脱出来:“今天第一回,来小兔崽子你在一边看着就行,步骤就那么几个,记住了。了解一下如果遇到突发情况怎么处理。”伊万慢慢点了头,眼神还是忧郁。王耀暗骂你妈比,我又不是要死了,等我死了你再摆出苦瓜脸给我看。这样想着拿起银针,在自己的血海,会阴,天枢,等穴位一路扎下去,接着拿解玉石刀顺着自己的手腕静脉划出十字,血珠落在黑金玉做成的碗中。他看了看手表,卯时三刻——时间到了。




把琥珀与黑曜石结成的手串拿出来,合掌。伊万心领神会,赶紧拿起铜剑,绕着王耀画一个圈。画过的地方竟是留下了金色的光辉,伊万抬眼,这才换了一副求夸奖的模样。王耀翻了个白眼只说了一句‘挺上道’再没理他,转身使劲拆了手串。黑的黄的宝石漂浮在空中,一股冷汗顺着王耀头上的青筋滚落而下。他顶着胸口的压抑,冲伊万笑笑:“个人消耗跟不上的时候可以试试借用器物。逼崽子看好,这叫碎金断玉。”




“你这里面没有金也没有玉。”伊万勉强笑笑。现在这个状况开玩笑实在太困难。




王耀指尖轻轻使劲,就将那些宝石碾碎成发光的粉状。将那些婴孩包围起来。王耀想过这次状况可能会不妙,当他开始感到晕眩的时候,眼前一片漆黑。突然间他看见了燕子,朝他轻轻巧巧地飞过来,黑豆似的眼睛骨碌碌地看着他。于是那黛青色的裙角,五黑的发丝也跟着燕子渐渐出现。那张如花的笑靥对着王耀,水色的眼眸暗了暗:“阿耀,之前说好的,若是你支撑不下去了,就和我说,我带你走。”




看到了先生。




这就意味着他可以走了。那些日渐一日感官逐渐迟钝的岁月,那些满手鲜血淋漓却感受不到疼痛的岁月,只要他说一句好就可以彻底结束。王耀把手递给春燕,甚至感到心满意足。让他自杀他是不敢的,他没有这个胆量,只是春燕愿意带走他,他可以马上离开。




突然春燕的眼眸一缩,朝他歉意颔首,葱白的手指就这样从王耀面前缩了回去。燕群潮水般涌来,风划过王耀的脸颊,一下子把春燕的眉眼模糊到粉碎。




带他走那句话是骗他的。竟是到了这般地步,春燕也不远对他说一句实话。这个实话就是春燕也许没有爱过谁,那怕他当初付了真心。




王耀闭上眼睛,耳鸣声不绝,仿佛有温热的液体顺着自己的七窍潺潺流出,接着他的眼前一片漆黑,人也飘乎乎向后倒去。




再醒来的时候似乎在医院里,要真追究,王耀觉得自己不像是死里逃生,反倒是被医院靠西窗口刺目的夕阳的照醒的。黄澄澄直绕眼,王耀抬手虚虚一遮,刺目的黄光还是顺着指缝往脸上打。他胸口憋闷,想起之前梦见春燕更是烦躁,只求翻身起来拉上窗帘,这才看见伊万趴在床边熟睡,面容都有些憔悴,眼底全是乌黑眼圈。于是起身的动作轻了一些,蹑手蹑脚拉上窗帘,回头就瞅见伊万抬了头紧张兮兮地瞧他。




那眼神太迫切,以至于王耀冷不丁打了个哆嗦,做回床上回瞪着这家伙看。谁料伊万看看还上手了,好像想确认王耀是不是个活物那样使劲揉王耀的老脸。把王耀揉地恼了刚要发作,对方豆大的眼泪扑擞擞往下落,把王耀给看傻了眼。




伊万也觉得丢人,再怎么说都是成年人,这模样以后王耀肯定想起一次笑话一次,抬手要擦干净,结果眼泪止都止不住。




“你别丢下我,”伊万咬着牙,“你想让我真的变成一个孤儿。”




话说得这样使劲。王耀哑然失笑,原来到了现如今,死也是一种需要仔细思量的事情。伊万那样恳切的眼神给了他压力,伊万告诉他:如果他死了,伊万就真的孤苦无依。无形地逼迫王耀断了这个求死的念头,王耀不得不想,是否春燕也为了他的一番恳求委曲求全。




但那又怎样,最后王耀还是成全了她,她却不愿意把他带走。




王耀抬手揉揉伊万的大脑门大鼻梁,薅了满手泪,这才让伊万闭嘴。曾经王耀真的只是可怜伊万,也有想让伊万继承衣钵的私心。现如今竟是狠不下这个心来,就是再铁石心肠的人怀里揣块石头踹久了也有感情。




王耀听着伊万稳定下情绪慢慢讲起鬼宅里那些孩子们最后的去向,突然感觉外面刺目的夕阳也不是那么招人厌烦。更何况还有伊万端过来的绿豆汤可以喝。




这样一晃过去,王耀和伊万认识也有六年。




上个星期,王耀带着伊万去大排档庆祝了一下伊万的二十二岁,两人被皆被灌得找不着北,满嘴胡话。也不知道谁先在天南地北的废话里露了软弱的意思,王耀隐约记得那东欧青年带着满嘴酒臭气突然吻上来。第二天王耀赤裸着身子在他们店面里间的大床上醒来,只瞄了一眼身边同样赤身裸体睡成死猪的伊万,整个人五雷轰顶。




我靠他妈的,难怪这逼崽子死活不要啥生日礼物,半天就只想睡他。




王耀扇了自己一耳光,咋的,活了六十几年没性生活饥渴难耐吗?小孩儿都下去的那个手!接着赶紧趁伊万没醒穿戴整齐。等伊万迷迷糊糊挣了眼,穿了裤子裸着上身出来。瞧见王耀在外间一本正经算账本,满脸疑惑,怀疑昨日一夜春宵莫不是他的春梦。




伊万挠着头,抓着衬衫慢腾腾扣好,把漂亮的腹肌遮起来。王耀全程低头不做表示,余光还是瞟着对方的腰腹,骤然发现人家的后腰上落了个不大不小的牙印,睫毛猛一颤打翻了桌上的茶水。




“怎么了?”伊万赶紧上前帮忙收拾,却没想到王耀雷劈了似的直往后缩,脸上不耐烦,面颊倒是有点红。伊万想自己别是喝醉的时候说了什么得罪别人的话,立刻腆着脸学着小时候上去抱住王耀的腰,还没上爪子就被一巴掌呼开。伊万简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半晌收敛了面上的调笑,只低声说了一句:“晓梅姑姑昨天来找你了,但你不在,她说想让你今天去绿城广场见她,请你吃饭。”




“哦……那你看家。”王耀抓了衣服起来。王耀不信这么多年过去了,伊万会看不出他身上的端倪。光是伊万对晓梅的称呼就能知道伊万清楚王耀多大年纪。以前伊万真的不信王耀是老头子,但等到伊万对除灵的了解越来越透彻,竟是再也不拿王耀的年纪开玩笑。而王耀其实也对伊万撒了谎,并不是真的除了王耀后继无人。春燕当初收养了四个学生,给他们起了名字,只不过王耀是年纪最大接触除灵最早的那个。




只是春燕走后王耀执意不肯让他的师弟师妹再碰除灵这一行,非要觉得自己可以硬着心肠找一个‘和他不相干的继承人’。这样一来,他的师弟师妹们都早早结婚生子,过日子。王耀知道他们在找他躲得远远的,谁知晓梅还是找上门来。




王耀在海底捞见晓梅,也不说见外的话,只是一筷子一筷子吃肉:“嗯嗯,晓梅啊,这个黄喉好吃。”这样一来这位已经中年的女性还和小时候那样战战兢兢赶紧也夹了一筷子,跟着王耀说好吃。王耀低着头,用余光扫了一眼晓梅脸上逐渐显现的细纹,和烫过的卷发,突然味如嚼蜡:“有什么话就说吧,跟我还有啥好客气的。”




王耀宁可晓梅是有求于他。




火锅店放着快活的音乐,王耀闷声吃肉满嘴流油。对面的妇人谨慎地慢慢回答:“我想接替大哥的位置……”




碗筷突然发出一阵清脆的磕响,晓梅吓得噤声。王耀看着她不安的样子心里叹气,多少年了这丫头还是那样胆小,那样在乎他的情绪:“晓梅,你孩子……我侄子上大学了吧?”“嗯所以我觉得我没什么挂记的,我可以——”“你不许干。”




晓梅那点强打的热情被王耀掐碎在嗓子眼,只能端起水喝一大口,眼圈已经快红了。王耀就当看不见,往红油锅里扔了一大盘虾滑,盯着它们在里头上上下下翻滚。




“大哥你期限快到了,濠镜哥刚结婚,嘉龙哥生病了我觉得你知道的。你不能再靠吊命耗下去,总有人该接上这个班,你肯定不想和先生当初那样——”




“别说了,我不答应。”王耀把态度放的冷硬。




“可你也根本不打算让那个外国小孩接班!你到底怎么想的!”晓梅叫起来,被王耀重重一声碗筷磕响打断。眼泪顺着面颊流。只听王耀软了口气,立场不变:“再哭我就走了。”晓梅这才擦干眼泪强打起精神,挽起袖子得王耀夹黄喉。王耀看向晓梅的雪纺裙子——那是晓梅二十岁的时候他买的礼物。其实现在看来不算好看,更何况晓梅二十岁以后,竟是他们的离别。




“好好过日子。”王耀闷着头说,晓梅一怔,强笑着点了点头,眼泪又要掉下来。




王耀已经没心吃这顿饭,草草和晓梅告别,转身就走。他知道对方的目光黏在自己后背,不敢回头。心里不痛快转去大排档喝了几两小酒才回家。




家里寂静的厉害,按理说这个店伊万还没休息,应该关在自己房间打游戏呢。店面外间整整齐齐陈列着除灵道具,此刻在黑暗里一看有些可怖。“伊万。”王耀喊了一嗓子,没人答应。他在外间倒了杯水醒酒,想半天还是去敲伊万的门。




没人答应。




本来酒劲就在头上,这回王耀直接开门。地上的阵法一下撞进他的眼帘,王耀心间一抽,玻璃杯从指尖滑落,砸在地上噼里啪啦一顿响。伊万从厕所冲回来,进门就差点遭到王耀的巴掌招呼,赶紧向后闪。对方不依不饶,一脚踹在膝盖上。伊万的格斗经验没有王耀足,愣是整个人扑倒在地,打翻了地上摆的鹿血。




鹿血染得伊万浑身湿黏,王耀骑在他身上按着他的脑袋怒吼着:“谁他妈让你碰着吊命的鬼东西的!我让了吗!”伊万下意识挣扎,发现王耀下了死手,钉子似的捆缚着他。




这老头气疯了。




简直就是穷凶极恶的虎父在教训犯了大错的兔崽子。




吊命是驱灵师界的邪术,虽说效果奇佳,稍有不慎就会反噬施法者把施法者变成没有意识只留下痛觉感官遭受折磨的地缚灵。王耀一直以来都晓得伊万天赋异禀,可他从来没想过一直那样听话的伊万会去碰这样的脏东西。王耀清楚自己命数不长,在找到接班人之前不得不拿吊命的邪术过日子。他自知没有立场来教训伊万,可他不想让伊万某天在歧途上越走越远。伊万为什么碰这个,吊谁的命。




要知道吊命有时候可以用来复活……王耀想起娜塔莎那张苍白的脸,心口恶狠狠地绞痛。




“万尼亚希望耀能活下来……”半晌,被王耀压在身下的家伙终于发了声,语气平静温和,和平常的求饶没有区别。那一刻如天旋地转,恶心感从王耀的胃里蔓延,他不得不松了手。难怪伊万第一次参与驱灵发生哪次事故以后,自己还是保住了这条命,难怪伊万一天看上去比一天憔悴。王耀只当自己运气好,老天爷还不打算收他,却不晓得这份运气里还有伊万的一份努力。




伊万不但看出了端倪,还他妈的自以为是。




“谁让你替我安排了?我有没有事自己心里没有数?啊?你想怎样你告诉我!”王耀瞪着眼睛,感到血都涌上脑门。伊万睁着他无辜的大眼睛,连一丝恼恨都没有,辩驳的话也没一句。他晓得王耀生什么气,但他也知道王耀不会怪他:“那你想让我怎样呢?”我想让你陪着我。




王耀真的喘不上气,就是那种浑身精力都抽干净的疲惫感。他从来不需要别人对自己牺牲什么。他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来满足伊万的要求,伊万说要王耀带走他,他就带走,伊万说让他留下来,他就留下来。依然总认为自己亏欠了谁。他把对春燕的怀念与歉疚送给伊万,伊万倒是不客气还要得寸进尺。伊万想借吊命的毒术把他二人命运相连,如果再不收手,就算伊万能延长王耀的命数,他们二人也会最后一起朽烂,一起成为没有直觉只能遭受折磨的鬼东西。




伊万在用自己的努力把王耀变成‘他的东西’,完全不觉得这是一件损人不利己的勾当。




王耀冷静下来,看向伊万那双迷茫晶亮的双目,心中凌然。是否自己总是显出那样求死的念头让伊万失了安全感,才叫这小孩选了这样的路子。生活又不是离了他王耀就不能过了。




“睡觉吧,明天再说。”




他突如其来的温和口气叫伊万无法适从,但也只是安安静静看着王耀起身离开,还顺便拍拍他的狗头。伊万突然爬起来,用气音气急促地带出一串哑声:“你别走。”




也许以前,王耀会郑重地点头说,我不走。可这时,这个比伊万还要矮一头的东方男人露了一个几十年难得一见的漂亮微笑,说的是:“不行。”就这样,在那件事过去的第三十七年,王耀真正和伊万,和这个北边的老侉,不听话的小屁孩说了再见。净身出户,只拿了一根烟慢慢抽着。与伊万呆在一起,这逼崽子总不让他抽烟。现在就不一样,他可以靠着路灯慢慢数烟圈,自由得有些寂寞。




原来他一直是一个怕寂寞的人。




所以春燕会因为他的恐惧靠吊命过日子,最后突然反噬,变成那种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王耀永远想不到自己狠得下那个心,抄刀一下扎在春燕心口。他的师弟师妹们无声张大了嘴,没有尖叫,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哭。那天他们看到了成群的燕子,它们带走春燕,连遗体都不留。王耀就此和师弟师妹告别,自己接了这个驱灵的麻烦事。三十七年以来几乎每个夜晚都会梦见春燕黛青色的裙摆,她说:阿耀累了吗,累了和先生我说,先生带你走。奈何这个愿望在伊万十五岁那年抱着他腰眼里泛泪的那一刻被打消。




春燕给他起名叫耀,希望他能有这太阳一般的光辉,也许也是赐名的那一刻,春燕狠不下心让王耀再铺上她的老路子。




王耀就还是在想,人啊,真的贱,为何非要喜爱一个不值得的人。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皮鞋碾了碾,慢慢走向人群涌动街道。月光很亮,和街道的彩灯交汇在一起,一下子将他淹没其中,轮廓都看不清了。




伊万在与王耀争吵过后的第二天清晨,起来跑到王耀房间叫人起来吃早饭。房间一反常态,干干净净。伊万心中一痛,以为这人怕是走了,再看王耀的东西还放在房间里,一样没带走,这才放心下来。




他以为王耀舍不得自己陈年的粗紫砂茶具,和老年人才会用的保温杯,就像舍不得他一样。可惜他失算了,一个月,两个月。王耀如同人间蒸发,再也没有他的行踪,连根头发都不留。




伊万去砸晓梅家的房门,惊恐万分,等晓梅开门,几乎扑上去,声音低哑:“他不见了。”晓梅眉毛惊讶地一扬,平静地却是很快:“本该如此。”转而要去掩门,把伊万关在门外。伊万看着那扇不开启的门浑身颤抖,当初晓梅第一个找到的不是王耀而是他。晓梅求他不要再绑着王耀,王耀命数到了,让他安心罢了。




伊万从来不能接受这种成全,为何端一副委曲求全爱他就放走他的模样。中国人怎么都磨磨唧唧的,明明晓梅打心眼里乞求王耀能活下来。




于是晓梅骂他自私,骂的很凶,中年人哭起来平白有一种苍凉感,幽然如空谷凉风。伊万不解于这样的控诉,他只是希望能和王耀相守,这才叫真正的‘生死相依’。他很自信,他不相信王耀一点点都不喜欢他。王耀是个多情还温柔的人,冷漠的表皮底下是时时刻刻都站在别人立场着想的心脏。从王耀愿意带走他的那一刻一万就知道自己这一仗就能打赢,不曾想王耀爱如朝露,多情最似无情。




王耀可以一个人扛起重担,躲开他的师弟师妹,也一样能扔下他。




伊万还在拍晓梅的家门,喉头酸涩,门里静悄悄,没有再出来开门的意思。晓梅真的就愿意这样让王耀离开吗?




他想起十八岁那年,他在和王耀合开的店铺旁边喂了一只老野猫,眼里放着精光的那种老滑头。伊万很喜欢,想养下来,王耀不阻拦。可惜的是这花滑头早就没几天活头,可伊万舍不得他。他在门口看到了老滑头的游魂,想放滑头进家门,被王耀就地超度。




伊万为此和王耀大吵一架,鼻头都颤。




王耀没有疾声厉色,他走到赌气的伊万身边坐下来,口气很平淡:“你还记得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怎么说的吗?”伊万没有接茬,不晓得王耀葫芦里塞里什么药。对方轻轻揉揉他的脑袋:“娜塔莎走的时候,你说‘我只是希望她再走的时候能安稳一些,不被打扰’。伊万,我教你这些不是为了让你费尽心思留下什么,离别是寻常的事。留下不代表快乐。”




“我让你留下的时候你也是这样……不快乐吗?”




王耀脸上留了那一秒错愕,突然真心实意笑出声,拍着伊万的后背大笑到前仰后合:“我怎么会讨厌你这么可爱的兔崽子呢!”笑罢认真地拉着他的手说,这些年未曾不快乐过。




伊万以为这就是想要一起生死相依的誓言了,以至于在王耀将死的那天,他看到成群的燕子铺天盖地而来时。伊万挡在王耀面前,哭着求它们不要带走王耀。伊万能看见燕群中那一抹黛青色的裙摆,轻轻晃动,看见伊万的坚决时微微迟疑。




王耀早已七窍流血神志不清,躺在地上迷迷糊糊求着什么,伊万走进一听才了解这老男人多年来的渴求,心都碎成粉末。他冲王耀诱导着——他不是王耀的先生,他不能带走王耀,当然谁也不能把王耀带走。伊万依稀记得听完这番话,王耀的眼角划过两行清泪,居然再也不提求春燕带走他。这是伊万第二次见他哭。




第一次是在王耀定义里第三十七年夏天,也就是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抱住王耀的腰,求他跟自己走。当伊万说自己千里迢迢来到中国,只有一根人的那一刻,这浪荡不羁中年人的眼眶貌似有些发红。转而又换上城墙厚的脸皮嬉笑着说,好啊。那时他想,哪怕这个人以后再怎么利用他,他都认了,只要肯留在身边。




终究是留不住的人




。他的父亲,母亲,亲爱的妹妹娜塔莎,挚爱的人王耀。




伊万垂下敲门的手,外头天气很好,王耀失踪两个月了,仿佛没人记得他。总给王耀洗衣服阿婆去年就撒手人寰。是否从此他与王耀在无缘分,世间也不会有人再想起王耀。




他抽了一下鼻子,眼泪就这么一下砸碎在地,在地上变成浪花。


 


 

M.R@花小九爷:

梗在P2。明桑不愧是红色dang党魁。大家赶快去关注明桑吧。每次发的料都好有爱啊!!!!这个蒸桑拿光屁股外交竟然是中方发明的…………捂脸。不愧是投熊所好啊…………“没有什么秘密可言”的两个人蒸得晕乎乎,老王就提出要求了。熊也有要求。双方进行了“坦诚深入”的交流。大噶再想想普大帝这次来青岛送给大大的礼物是什么嘻嘻嘻嘻,原来是有历史传统啊。。。。

生而为人

Lithium_离子慕:

CP:露中




Rate:NC-17




Attention:银翼杀手AU+ABO(基本不存在)




W.Y.=王耀,为政府工作的复制人只有编号没有名字,所以文中部分场合会这样使用




只套用了大背景,细节大部分都改掉了,所以只要了解这几点就可以顺利阅读:自然人和复制人只是诞生方式不同(自然子宫和模拟子宫),在生理机能和生物特征上没有区别,因此也很难分辨;自然人对复制人存在社会层面的歧视和对抗关系;复制人是否应有和自然人一样的人权是一个探讨中的问题




虽然是个刀山火海的AU,但真的是单纯不做作的HE




Summary:而这个凌晨他伸出的手将在十年后彻底改变所有复制人的命运。


 






W.Y.站在街对面望着那扇书店的窗户,雨下得不大,但还是把他的头发打得湿淋淋贴在脸上,水珠顺着下颚滴进衣领里。




透出昏黄灯光的磨砂玻璃门在风铃的晃动声中被推开,他的观察对象走出来,边笑着和店主告别边撑开伞走进雨里。W.Y.赶紧侧身躲进附近的小巷里,直到观察对象和他拉开一段距离后才走出来快步跟上。




晦暗阴沉的天空被交替闪烁的霓虹灯映得微微发红,W.Y.从几个短裙美女的广告全息投影中穿过,她们丰满的双唇和华美的金发被他的胸口撞出一片短路的杂乱光斑。雨还在下,从高耸的大厦间一线狭窄的天上飘落,在穿过满是电子粉尘的空气后变得又黏又重,浇在这机油和钢铁铸造的未来之城,肮脏之城。




走过两个街区后W.Y.意识到他的观察对象今天走的仍然是往常的回家路线,也就是说今天的观察没有任何异常,也没有任何意义。




正当他打算连接通讯向警局汇报今天的观察任务结束时,人潮随着高处信号灯的变化而涌上斑马线,隔断了他和他的观察对象。W.Y.环顾四周没有找到那把黑伞和那头浅金色的头发,这下他有些心焦了,目送观察对象走回家是一回事,在离家几百米的地方跟丢又是另一回事了。假使今天出了什么情况,全部都是他的责任,他可不能指望上面会对一个复制人警员有什么宽大处理。




人潮很快散去了,就像他们出现时一样突然。W.Y.站在重新变得空荡的街上,现在只有雨水和永不熄灭的斑驳霓虹在他的身边。他焦虑地四顾,夜雾和光化学粉尘让四周的街道和行人都显出一种模糊的昏暗。这时他感到落在脸上的雨停下了,他抬头看见了黑色的伞面,然后是一双紫色的眼睛。




那是他的观察对象。




这一个月中有些时候W.Y.也会觉得自己被发现了,比如某些时刻他的观察对象突然停下脚步隔着街道朝他所在的方向望过来,然后露出微笑。但他总是随后发现他的观察对象只是打算买一份报纸或者遇上了熟人。




他们这一个月来还从未面对面处在现在这样近的距离中。




W.Y.几乎下意识地就想把手落在腰后的配枪上,但他还是忍住了,现在采取武力措施不是个好办法。他拼命想着那些移情训练,想要找出适合此刻场景的对话范例,在他得出结果之前,他的观察对象先开口了:“雨下大了。”观察对象把伞朝他面前递过来。




W.Y.低头去看那只握着伞的手,又抬头去看他的观察对象,一时没有弄明白情况。“我不需要……”他只好干巴巴地说,打算在情况不明时避免不必要的接触。他说话时向后退了一步,但那伞却跟着他移动,继续为他遮挡雨水。




“淋湿了会很冷。”他的观察对象说,对他露出微笑,把伞放进他的手里。




W.Y.因为那突然的接触而吓了一跳,手一挥将伞柄打开,旋转的伞面在撞到他的小腿后落在地上的雨水里。他因为自己过激反应而后悔,这下肯定将自己的意图暴露完全了。他想要道歉,但又疑心那只会让情况更糟,犹豫地盯着微微摇晃的伞柄直到他的观察对象弯腰重新把伞捡起来。




“我没有敌意。”观察对象说,把伞收起来递到他面前,以便他能在不产生肢体接触的情况下握住伞柄。看他还是没有接过去的意思,观察对象无奈地笑起来,“我知道警局对我一直有些特别的关照,但你不是第一个被派来观察我的人了。”




“既然如此,你应该明白我只是在完成我的工作。”W.Y.想所以自己还是暴露了,他竭力冷静下来谨慎地说,“这场谈话不该发生。只要观察期间你没有异常行为,我们本不会对话。这不合规矩。”




“我不知道这是警局本来就有的规矩,还是他们对复制人格外苛刻?”观察对象也在观察着他,看到他似乎没有因为被识破复制人的身份而恼火时松了一口气,“没有人会知道我们今天的对话,警官。我只是作为善良市民不希望你淋着雨执行公务。我们也算相互认识一个月了。”




“既然你知道我是复制人,就该知道这雨根本不会让我生病。”得知自己从一开始就暴露让W.Y.越发焦虑了,他仍然没有接过雨伞的意思,但是注意到观察对象因为收了伞站着和他说话而逐渐被淋湿时,他感到有些不自在了。他垂下目光盯着那人外套肩膀上逐渐密集的雨点痕迹,“你尽快回家,我也可以尽快结束工作了。”




“那么你也是,警官,早点回家吧。”观察对象看他是打定了主意不接雨伞,只好把伞靠墙放下,“即使不会生病,复制人还是会感到冷的。”他在下一次信号灯变化时随着涌动的人潮离开了。






 


W.Y.当然没有回家,如果警局的蜂巢宿舍也能算一个家。他并不认为他有朝一日能拥有这个温馨概念的实物,就像所有他前后左右上下的邻居一样,他们是政府的财产。“晚上好。”他朝和他打招呼的邻居点点头,他们的编号都很接近,因此他们从不互相称呼,只直接开始对话。




“晚上好。”邻居也冲他点头,这一片区住的都是警用型仿omega,在所有的警用型中算是移情能力开发得最多的品种,因此对他表达了一些关心,“虽然淋雨对我们来说没什么,但你拿着把伞为什么不用?”




W.Y.被说得一愣,好像这才意识到自己将那把黑伞带回来了。他低头去看手里的那把伞,茫然地沉默着,随后心中警铃大作,他竟然留下了和观察对象接触的证据。“我也许……我得去校准一下,什么时候。”他连忙说,“这一个月让我的脑子一团乱。”




“我还以为只是简单的观察任务?”邻居困惑地说,“你都在警局呆了快十年了,是你应付不了的情况?”




“我想我是太久没休假了。”W.Y.岔开话题,“累得就像个快要报废的家用型一样神志不清。”




“哈,休假。”邻居苦笑了一声,“我看我们退役之前都别想得到了。”接着便是一些含蓄又老套的抱怨。




W.Y.应和着,心里盘算着回房间后就得把手里的伞藏起来。但是直到熄灯时间到来,那把伞都还好好地躺在他的桌上,而鉴于这个狭小的房间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那把伞就在他眼前。让他心烦意乱。




W.Y.并不惊讶于他的观察对象一眼就看出他是复制人,甚至也不惊讶于他对一个复制人(还是一个监视他的复制人)表现出的友好。就像他一个月前得到观察任务时在资料上看到的那样,伊万·布拉金斯基,作为一个自然人,同时也是目前复制人技术研究领域最优秀也最年轻的顶尖专家之一,却与为他提供优厚研究条件的政府貌合神离,甚至被怀疑与复制人人权革命有瓜葛。W.Y.在和他接触的短短几分钟内确实了解到他杰出的专业素养和对复制人的过度热情。




如果W.Y.向警局汇报今晚发生的一切,警局几乎就可以依据其言行将布拉金斯基列入重点观察必要时逮捕的“红名单”了。但汇报的代价是警局也将得知W.Y.被观察对象识破身份甚至还与之发生对话的事,这对他是极其不利的。他在警局呆了快十年了,当然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即使这对很多复制人来说是学起来很难的一课。




那把伞还在桌上,伞面尚未消失的水迹在资料投影的微光下发亮,让W.Y.无法忽视它。这个一眼尽收的房间这十年间还从未这样明目张胆地出现不该属于这里的东西。W.Y.坐起来拿过那把伞塞进了床脚和墙壁的缝隙间,打算找一次合适的外勤机会销毁它,在那之前,不能被任何人发现。




他躺回床上,伊万·布拉金斯基的资料投影还摊开在天花板上,那张工作证上的小相片里文质彬彬的微笑他几小时前才近距离见过,现在只和那把伞一样让他心烦意乱。他收拢五指关闭了投影,把缩小的虚拟图标也和那把伞一样扔到床脚去了。






 


伊万很早就注意到监视他的人又换了新面孔。




他猜警局的教学系统一定是个老派的程序员编写的,才会导致所有跟踪他的警员都拿着报纸和超市纸袋掩饰行踪,而且总是《九区日报》和白鸽连锁。除非他怀疑自己被报社和超市共同雇佣的推销员盯上了,他才能不联想到自己受了些特别关注。




和先前的几位一样,这位W.Y.编号开头的警员是个同样执着于九区日报和白鸽连锁的复制人。但是又不那么一样。又一次伊万甚至在他跟着自己到商店后发现那个复制人警员因为盯着橱窗里的仿生热带鱼出神而完全忘记了跟踪任务。伊万不得不忍着笑停下来等了他一阵子,还得假装自己完全没有察觉这一切地被单方面观察着。




从编号推测,这个复制人警员应当服役接近十年了,并不是不懂规矩的新手。所以要么是他根本没把伊万这个暂时还呆在“蓝名单”上的次要观察对象当回事,要么就是他的移情校准出了偏差。而伊万从他的行为完全可以推测出后者的可能性大得多。所以这个复制人还很聪明,他想,甚至逃过或是骗过了警局的定期移情测试。很聪明也很危险。




这个很聪明也很危险的复制人今天又在执行任务时走神了。




伊万站在街角猜测W.Y.还要多久才会把注意力从邻桌的小孩身上转移开,然后发现他的观察对象早已离开了这个露天咖啡馆。显然他所有的猜测都被证实错误,直到那个孩子跟着母亲离开,W.Y.都没有回过神,一直摆弄着孩子临走前送给他的氢气球发呆。




“一杯浓缩。”伊万坐到他对面,“你喝点什么,警官?”




W.Y.显然还处在自己的思绪中,呆愣地抬起头看着正一同注视着他的侍者和伊万。他一下站了起来,撞得桌子朝前滑了几寸。




“我还以为你把我跟丢了。”伊万扶住桌子笑了,对吓了一跳的侍者示意,“给这位警官来杯热可可吧,他或许正需要。”




“你不该这样,如果被任何人看见——”W.Y.焦虑地说,试图打个手势时才发现自己手上握着的氢气球因为刚刚站起来松开手而飞走了,他抬头时已经只能在咖啡馆遮阳伞外的天上看见一个小小的黑影子了。他懊恼地接下去说:“如果被看见,我们都有麻烦。”




“和嫌疑人员交谈,做点必要的盘问也不被允许?”伊万顺着他留恋的视线看到飞走的氢气球,更加想笑了。但他不会笑出来,因为他非常清楚复制人的移情能力是怎样被限制的,残缺的情感体验和有保留的常识输入让一颗本该有权感受一切的心永远像只被关起来的猫从细缝中窥视,才导致这种反常的情绪表现。




或许是察觉到了伊万对氢气球的关注,W.Y.立刻转回视线,“没有人会在咖啡馆盘问嫌疑人。”他在侍者把热可可放在他面前时好像更焦虑了,“我不能喝这个。”




“你不喜欢可可还是说对这个过敏?”伊万只回应了他的后一句话。




“就是不能。不可以。”W.Y.说,好像伊万问了一个让人费解的问题,“复制人不吃自然人的食物。这是不同的。”




“是吗?”伊万问他,“你觉得不同在哪里?”




“我还以为你应该比我清楚,伊万·布拉金斯基先生,同时我也很清楚你知道我作为一个复制人不能回答这种问题。”W.Y.好像被他吓到了,摆出一副面对着持枪恐怖分子时严阵以待的表情, “这在三六年法案上都写着呢,何况我还是九区警局的警员。”




“不能回答不代表不能想。”伊万说,“我猜你一定想过,尤其是最近。”




W.Y.的脸色一下变得苍白,虽然他原来就由于是个复制人而没什么血色,现在他简直像一个塑料模型了。




“你有逃过定期移情测试的方法?”伊万也没有动他那杯浓缩,只在它被端上桌时往W.Y.那边推了推,好像是什么威胁的筹码,“还是说,你定期接受测试,但已经能够骗过测试系统?”




“你不该这么说。”W.Y.低声说,好像他没有力气发出更大的声音,“你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想帮你。”伊万把那杯热可可塞进他的手里,感觉到W.Y.的推拒,但他没有放手,“你可以有别的选择,警官,事实上你已经意识到了,你确实有。”




“这算什么?”W.Y.颤抖地挺直了腰,胸膛起伏着尖锐地说,“你主动提供一些让我顺利逮捕你的口供吗?凭这两分钟里的任何一句话,我都能把你送进胶囊监狱。”




伊万只是看着他,然后收回了手。现在是他自己在握着那杯热可可了。




“上一次我们说过话之后,你把伞带回去了,不是吗?”伊万说,“我想你只是需要一点时间,警官,我们不缺这个。”




“下一次我会带来还给你。”W.Y.生硬地说。




“这么说还有‘下一次’。”伊万笑起来,估计W.Y.是完全忘了还得监视自己走回家的事,于是便替他付了账,“希望最近能有个下雨天。”






 


“重复,知更鸟。”“知更鸟。”




“重复,丝绸。”“丝绸。”




“重复,树木。”“树木。”




“重复,城镇。”“城镇。”




“如果你触摸一只兔子,是为了什么?”




“因为我觉得它的模样可爱。我喜欢它。”




“重复,丝绸。”“丝绸。”




“重复,树木。”“树木。”




“重复,城镇。”“城镇。”




“重复,知更鸟。”“知更鸟。”




“早上好,W.Y.1949-1001警官。”




“早上好,控制中心。”W.Y.对着墙壁上的显示屏说,收回靠在触摸板上的手腕,那里的皮肤下植入了他的警官证。




“您今天的移情等级为γ,高于外勤标准,批准外勤任务。祝您有愉快的一天。现在您可以享用早餐了。”显示屏在一段电子音乐中结束和他的对话,“下一位。”W.Y.离开队伍走进餐厅时听见排在他后面的人被评为λ,因为失去外勤机会而懊恼地叹息。W.Y.感到今天的早餐十分美味,即使它们每天都是一样的蛋白棒和维生素饮料。




今天的外勤任务是负责某个峰会的会场安全,本应该是能够离开警局解闷而又轻松的工作,但却因为一个极端复制人权利组织的突然袭击而变得混乱不堪。W.Y.根本没来得及想到他房间里的那把伞就被警局餐厅里响起的刺耳警报叫了出去,和身边所有步履匆匆的同事一起登上停机坪上的警用梭。




虽然已经不算个新人,W.Y.到达现场时还是被那熊熊燃烧的大楼吓了一跳。消防梭在空中穿梭,自然人警员分到了防爆服,而像往常一样,所有的警用型复制人都只穿着普通制服进入,除非是致命伤,他们的快速愈合基因不会让他们的生命受到威胁。




但被火烧到还是有些疼。W.Y.这样想着,爬上着火的楼梯,二十层之上还有人被困住了,电梯已经停运,体能优秀的复制人警员是唯一的指望。他被烧伤的双手和脸颊在他爬上十层时已经愈合了,虽然很快又被重新烧伤。




W.Y.踹开那扇烧得变形的门,冲进房间寻找先前搜救系统捕捉到的生命迹象,汇报中的信息是一名女性和两名男性,但在此刻化为一片火海的房间中他几乎什么也没看到。W.Y.不甘心地进入更深处,即使是复制人也因为那样的高温和稀薄的氧气感到行动困难了,好在这时他看见了一扇紧闭的放火门。




“里面有人吗?”他边用肩膀撞门边喊。




他没有立刻得到回应,又喊了好几声后,他终于听见一个声音回答他:“有三个人,我们被困住了!”




“退后!退后!”他高声说,努力盖过火焰燃烧的噼剥声和大楼里还在持续的小型爆炸,拔出配枪打碎了变形的门锁和门轴,从外面把门撞开了,“不要惊慌,我是警察——”他在门后面看见了本该晚上才会见到的观察对象。




伊万·布拉金斯基显然也没料到会遇到他,“在这里见到你真是令人惊喜,警官。”他吃力地打了个招呼,和另一位女性一起架着一个腿部受伤的男人,由于另一方的力量欠缺,伤者的重量几乎都压在他的肩膀上。




“先把伤员和女性送走。”W.Y.说。既然监视时间还没到,他们现在就只该是负责救援的警察和需要帮助的市民。“去窗户边上,先前搜救系统捕捉到你们的生命迹象,救援梭已经在路上了。”他走上前接替那位已经快要筋疲力尽的女士架起伤者。




救援梭很快从窗口降下机械担架,W.Y.和伊万一起把伤员和女性送上去。但是那之后救援梭没有就空余的位置了,W.Y.唯一得到就是一个仅剩的呼吸面罩。“戴上。”他不容分说地塞进伊万手里,“跟在我后面,我带你出去。”




复制人的好处就是不容易死,W.Y.自嘲地想,但是制造者们却尚未突破把痛觉也消除的技术屏障,又或者他们认为这并不是研究的重点而懒得做出投资。他差不多是在以自己本身充当防火盾,前十五层楼他尚能支撑,最后的几层楼梯像是永远没有尽头,如果不是时刻提醒自己还有平民跟在身后,他一定早就倒下了。当终于能远远看见出口烧得焦黑的门框时,他感到双腿一下就失去了力气,直接跪在了地上,“出口就在前面……快出去……”他的嗓子被呛得发不出声音,只能指望伊万从他的口型看出意思。




伊万却飞快地把他从地下架起来,另一只手把呼吸面罩按在他的脸上。自然人的基因没有经过改造,几乎是一摘下面罩,伊万就开始咳嗽。W.Y.很想制止他,让他赶紧把面罩带回去,但一点声音都发不出,甚至没有办法通过面罩呼吸。W.Y.更焦虑了,面罩用在自己身上就是浪费,努力积攒起些许力气推动伊万的胳膊示意。




“还不到放弃的时候,W.Y.警官。”伊万架着他往出口走,最后的几十米,“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我没有名字。W.Y.想说,但是只感到意识一丝丝离去,这对鲜少面临生理极限的复制人来说是新奇的体验,呼吸面罩仍旧不起作用,他太虚弱了。他用尽仅剩的力气推开脸上的面罩,恼怒于他身为优秀科研者应该十分聪明的观察对象为什么就是不明白他的意思,执意要让他们两人都在到达出口前丧生。




或许是他的愤怒终于起了作用,伊万总算又把呼吸面罩戴回脸上了。W.Y.刚想放心地失去意识,就看到不听话的科学家又把面罩摘了下来,然后低下头把氧气渡进他想要抗议的嘴里。这同样也是新奇的体验。




冲出着火的大门后大量新鲜氧气的涌入让W.Y.的肺部剧烈作痛,但他很快就恢复过来,不到一分钟他就找到一个空担架把情况比他糟得多的伊万扶上去,交给了医务人员。“我有个名字是王耀。”W.Y.说,虽然那只是控制中心按照编号统一分配的假名,用来在必要的时候假装自然人。他不确定伊万有没有听见,目送着他被医护人员扣上呼吸面罩推进了救护车。




“我有个名字是王耀……”他在车子走远后小声自言自语,这让他又困惑又新奇,这个假名从他进入警局时就得到了,如今却好像有了新的意义。




烧伤逐渐愈合的脸颊有些发痒,让他弯起嘴角,“我有个名字是王耀。”他摸了摸自己微笑的双唇,轻声地、雀跃地说。






 


“你在笑什么呢?”坐在他对面的同事说,硬邦邦的蛋白棒在嘴里嘎吱作响,“遇上好事了?”




“没有。”W.Y.赶紧说,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蛋白棒,还是和早上的一模一样的味道,他突然不想吃了。




“我今天是真倒霉,没能和你们一起出外勤,还被派去‘退役’了两个从J矿区逃跑的复制人。”同事没注意到他的反常,自顾自地说下去,“你说他们跑什么呢?虽然工作是辛苦了点,但比起那些没有合法户籍的流浪复制人,不知道过得有多舒服了。”




“也许他们想去矿区外面看看。”W.Y.说,偷偷掰碎了一点蛋白棒用手肘扫到桌子底下,装作吃掉的样子。他从警局起就早已习惯了这从没变过的食物,今天却古怪地觉得难以下咽。




“那就该好好工作,攒钱去做手术把自己从工用型改成其他型号。”同事不以为然,“而且现在新一代的工用型也把移情数值做得太高了,我开枪之前还差点以为上面搞错了,让我去‘退役’两个自然人。”




“‘比人类更像人类’。”W.Y.含糊地哼了一声,“华莱士复制人公司的广告板上都这么写着呢。你说如果真是这样,我们和自然人还有什么区别呢?”




“老天!快闭上你的嘴!”同事惊惧交加,忘了咽下嘴里的蛋白棒,压低声音警告W.Y.,“你也想被‘退役’吗?”他环顾了一周,没发现餐厅里有人往这边看才稍稍放下心,“如果你急着找死,别带上我。”他气冲冲地补充了一句。




“我不是……我只是好奇。”W.Y.也压低声音说,“我最近一直在想。”




同事古怪又防备地看着他,“我不知道你在哪里受到了这种污染,但我建议你赶紧去做移情校准。”




“我不觉得那有什么用。”W.Y.说,“你难道从没觉得那些测试和校准都很愚蠢?只是让你重复一些无意义的单词然后突然问一个在自然人看来莫名其妙的问题?老实说那对让我们变得更像自然人没有任何帮助——”




“别说了!”同事严厉又恐惧地打断他,“我认识你很久了,W.Y.1949-1001,但如果你再说一个字我将不得不向组长汇报这一切!”




W.Y.吃惊地看着他的同事,他从未料到自己产生这样的想法并非正常,他从未想到自己是个少数派。原来并非所有复制人都像他一样想过这些。“对不起……”他说。但同事还是迅速端着餐盘从他对面离开了。




“W.Y.1949-1001警官请立刻来组长办公室。W.Y.1949-1001警官——”




如果不是看见刚刚坐在他对面的同事还没离开餐厅,W.Y.都要以为他将立刻为他的言行付出代价了。但这样的通知终究并非好消息,所有人都知道,所以当广播响起时餐厅内立刻变得鸦雀无声。那个刚刚和他对话的同事现在就和他一样脸色难看。




“您找我?”王耀走进组长办公室,站在指定位置让各种光线和捕捉仪确认他的身份。




“B-03号观察任务到此为止。”正对着他的墙壁上有一簇跳动的声波投影,那是与他远程对话的组长,“从明天开始,W.Y.1949-1001警官,你的观察任务编号为R-03。”




“红名单人物?”W.Y.吃了一惊,“由我一个人执行观察?”




“现在警局有更严重的事态要处理,观察进行一段时间后会再考虑增派人手。”声波投影在静止了一阵子后重新跳动,“不用过于担心,这是你熟悉的观察对象。”




W.Y.感到浑身一下子变得冰冷,他克制着自己伸出去接过档案投影的手不要发抖。但当伊万·布拉金斯基的脸出现在展开的立体投影里时,他还是因为可怕的猜想得到印证而倒吸了一口气。伊万从蓝名单变为了红名单。




“并不是你的观察工作失职,W.Y.1949-1001警官。”组长显然将他的反应误解了,“R-03号观察对象的威胁级别变更原因与两周前的峰会袭击有关。调查显示他与谋划袭击的组织有不可忽视的牵连。”




“但他自己也是袭击现场的受害者之一。”W.Y.急切地说,“我参与了那场救援,亲自将他送上救护车的。”




“我们知道这一点。”组长打断他,“但各方面线索显示那可能只是一个障眼法。他试图用一场自己在场的袭击洗脱嫌疑。”




“但他很可能会死在那里。”W.Y.难以置信,“不会有人冒着那样的风险——”




“你不能指望一个热衷于帮助复制人的自然人思维正常。”组长打断他,停顿了片刻后毫无歉意地补充,“无意冒犯,W.Y.1949-1001警官,我知道你也是个复制人。”




W.Y.张着嘴发不出声音,最后他只得收起投影说:“我明白了,将从零点开始执行任务。”




走出办公室时,W.Y.从走廊的窗户看见外面下雨了。


 






“姐姐,如果你要过来,应该提前给我来个电话。”伊万走出灯光暗下来的实验室,声控灯在他的脚步声离去后彻底熄灭,这下整栋实验楼都陷入了黑暗,“不然我怕研究所的安全系统把你拦下来。”他转身面对在走廊尽头等待他的女人。




“还没有什么爱德华进不去的系统。”和他面貌有几分相似的女人笑盈盈地说,远处的灯火透过她的身体时并没有留下影子,她只是远在千里外的所有者用于通讯的立体投影。




“如果你还是要做父亲的传声筒,我不想在这里浪费时间。我继承了他的衣钵和学术生命并不意味着我认同他。”伊万说,注视着电梯面板上跳动的数字,等待它到达自己所在的楼层,“他有权为自己早年的恶毒和疯狂忏悔,虽然看起来他并不打算这么做。但他无权要求我做任何我不愿意的事,尤其是有关复制人的事。”




“这并不是父亲的意思,虽然他和我在这件事上观点相同。”女人朝他走近几步,“我是作为你的姐姐,伊万,我不希望你被卷入这些危险的事。你可以有很好的生活,现在安分守己半年,他们就会把你从红名单上去掉——”




“我不喜欢你的用词,姐姐。”伊万打断她,“我当然有办法,不久之后我的名字就会被从红名单上去掉。但那并不代表我就会停止现在所做的一切。我想你也无法在看着娜塔莎的眼睛时劝我‘安分守己’。”




女人沉默了,垂下眼睛攥紧了双手,“……那不是娜塔莎,她已经在五岁的时候病死了。”她像是花了很大力气组织语言,“那只是父亲做出来的替代品。”




“在我看来没有区别。”伊万平静地说,“她从细胞核到手指尖都和娜塔莎一模一样。而她已经和我们一起生活了十年,甚至拥有比你心中‘真正’的娜塔莎还要多的关于我们的记忆。我很惊讶你还会这样想。只因为她和我们诞生的方式不同?”




“我不能因为一个妹妹失去一个弟弟。”女人在他走进电梯时说,在逐渐变小的金属门缝隙中注视着他。




“你不会失去我,也不会失去娜塔莎。我保证。”伊万也看着她,“去给娜塔念个睡前故事吧,姐姐,晚安。”金属门关闭前他看见立体投影消失了。








走出实验楼,伊万才发现下雨了。这个时间末班轻轨也已经停运了,他只好撑起伞步行回去。好在研究所距离他的房子并不远,只要穿过三个街区。他想着家人的事,埋着头走得飞快,直到走到家门口才发现门前的台阶上坐着一个人。




街灯透过雨夜潮湿厚重的空气落在同样浑身湿透的W.Y.身上,让他被雨水打湿的鼻尖和因为基因改造而格外纯粹的栗色虹膜在抬起头看向伊万时微微发亮,他没有表情的脸也好像被罩上了一层迷茫和失落。W.Y.的怀里抱着一把伞。




伊万没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到来,虽然监视时间没有什么道理可言,可W.Y.这副样子明显不是来执行任务的。伊万只好走上台阶用掌纹开门,“我不知道你这个时间还在加班,W.Y.警官。”




“我来还伞。”W.Y.开口时声音在发抖,伊万不知道那是因为寒冷还是什么别的原因。




“你可以留着它。”伊万把手里的伞放在架子上,“我还有好几把伞,不用担心。”




W.Y.没有说话,但还是抱着伞坐在台阶上。九区警局统一配发的风衣贴在他的后背上滴水,在门口的地上积了小小的一汪。




“也许这又违规了,但你需要进来吗?”伊万推开门说,把视线从他后脖颈上粘着的潮湿发丝移开,“如果你暂时没有公务在身。”




“没有。”W.Y.低声说,站起来时僵了一下,也许是坐得太久腿麻了,也许是还在犹豫,他最终说,“我的公务从零点开始。”




“这不算违规吗?”伊万说,“我以为你不能向我透露任务细节。”




“当然不能。”W.Y.懊恼地说,紧紧攥着那把伞,“但我决定来告诉你,你从蓝名单变成红名单了,如果你被冤枉,我一定会为你争取——”




“不是来还伞吗?”伊万笑起来。




W.Y.被他打断,愣了片刻,“你已经知道了?”他低声说,“那么你那天究竟为什么会在现场?你究竟是受害者还是袭击者?”




“或者间于两者之间。”伊万说,“那么你呢,警官?”




W.Y.一下他问住,咬着嘴唇不知道该说什么,额头上的水珠滑下来聚集在他的睫毛上,眨眼时像眼泪一样落下去摔碎了。




伊万叹了口气,转身去房间里拿了一条毛巾。“这需要时间,我们都清楚。”他把毛巾递给W.Y.,“我说过我们不缺时间。”




“不,已经没有时间了。”W.Y.没有接过毛巾,抬头看着他,“从零点开始,你将是R-03号观察对象。如果你试图和我交谈,我必须立刻逮捕你。”




“你会这样做吗?”伊万看着他。




W.Y.又低下头,像是在思考,“不会……”他轻声说,伸手拿过伊万手里的毛巾,“我想你之前说的是对的。我有别的选择。”




伊万有些惊讶,但当W.Y.从白毛巾下潮湿的发丝间抬起目光看着他时,他很难不被说服,“而你已经做出选择了。”




W.Y.点点头,紧接着就有一阵潮湿的香气浮起来。伊万当然明白这是警用型仿omega的重要特点,毕竟除去能够为公务之便自由控制的信息素和更为细腻的移情能力,他们在其余方面和自然人beta或alpha没有什么区别。但他一时不明白W.Y.这样做的目的。




“我并不打算反抗,警官,所以你不需要用信息素制服我。”伊万展开毛巾披在他身上盖住扑面而来的香味,这才能够继续和他对话。




W.Y.抓住他替自己披上毛巾的手,仰起脸亲了一下他的嘴角。“是这样?”W.Y.严肃地看着他,“还是说我应该等到你缺氧的时候再这样做?”




伊万有点想笑,但被香甜的信息素环绕让他觉得张开嘴吸气不是什么好选择。警用型的移情数值果然还是偏低,即便是仿omega,他想,但是W.Y.是特别的。他侧身示意W.Y.进屋里来。




“那也是假的吗?”他关门时听见W.Y.问,回过头看见自己客厅里的水族墙,色彩斑斓的热带鱼在里面游动,“就像我一样。”




伊万看着他走过去隔着玻璃触摸那些仿生生物,连头上披着的毛巾滑下去了都没有察觉。但好在他转移了注意力之后信息素变得稀薄了一些。伊万走过去捡起毛巾,重新给他披上,盖住了他映着水光的脸颊,“因为是假的,所以才这么好看。”




“没人能看出来它们是假的。”W.Y.用手指点在玻璃上,一条附近的热带鱼被他惊得向旁边游走了,“你觉得我是假的吗?你很清楚我是怎么被造出来的。”




“为什么我会这样觉得?”伊万看着他贴在玻璃上的手,“是因为你好看吗?”




W.Y.像是陷入了思考,片刻后他才猛地收回手抓着披在头上的毛巾脸红了。然后信息素的香气再次袭来,柔和而不容拒绝地充满了房间。






可能是全文最具科学精神的段落






伊万从厨房替他拿水回来时看见他坐在沙发边的地板上,重新披上了毛巾,仍旧仰头望着水族墙里的热带鱼发呆。“耀,喝水吗?”他叫了几声没有回应,只好走过去把杯子放到他手里。




“刚刚是在叫我?”W.Y.好像才反应过来,低下头看着水杯,液面上映出他的脸。




“房间里也没有其他人了。”伊万坐在他身后的沙发上,“你不喜欢那个名字吗?是不是我读错了?我那时候快昏过去了,没有听清。”




“没有。”W.Y.赶紧说,“我只是还不习惯。”他停顿了一下,“我喜欢。那是我的名字。”




“我也喜欢。”伊万低头对他笑起来。




“我爱你。”W.Y.说,“这是那之外的意义,对不对?”




伊万没有从他脸上捕捉到任何柔情或是害羞,要不是那双不会骗人的眼睛一动不动地望着他,他都要怀疑W.Y.是被训练这样说的了。这已足够成为一个仿生学奇迹,或者一面为复制人平反的旗帜。但他不想和任何人分享这一刻。




“我也爱你。”他说,看见那双因为基因改造而像玻璃一样纯净透明的眼睛浮上他从未见过的笑意,那瞬间在复制人的脸上绽放的由衷喜悦和幸福几乎让他忘记呼吸。




复制人不像自然人那样复杂、自私、互不信任,伊万一直知道这一点,即使是最尖端、最高程度与自然人类似的复制人技术也会通过控制知识输入避免复制人拥有自然人的这些弊病。因此就算是技术含量最低的工用型复制人也有一颗比任何自然人都高尚的心。W.Y.是最普通也最特殊的一个。




因为并非真实的造物,才拥有超越常理的美好。






 


天快亮时W.Y.被手腕皮肤下植入的通讯器叫醒,他看见是警局的标志浮现在通话界面上还有些心虚。他从床上爬起来,穿上自己的衬衫至少保证上半身得体整齐,这才接通。控制中心的声波投影出现在通讯画面上。




“W.Y.1949-1001警官,请对R-03号观察任务进行汇报。”




W.Y.沉默了一会儿,平稳地说:“目前没有异常。完毕。”




那截闪烁的波形图静止了片刻,让W.Y.的手心都渗出了汗,最后终于重新动起来,“控制中心收到。”




W.Y.松了口气,关上通讯时看见伊万出现在卧室门口,或许是刚刚从家里的临时实验室出来,还没有摘掉眼镜。“你一夜没睡吗?”W.Y.问。




“很抱歉忘了叫醒你执行监视任务。”伊万对他笑了笑,“有些事必须得做完,这样我才能在月底之前把名字从红名单上去掉。”




“所以你确实是个和复制人人权革命有瓜葛的危险人物,而非善良市民。”W.Y.说。




“或者间于两者之间。”伊万说,“那么你呢,耀?”




W.Y.坐在床上与他对视,猜想能有多少复制人能像他这样和一个自然人坦然地对视,甚至发展出亲密关系。一个复制人从没有像此刻这样接近人类,甚至比人类更像人类。




“或者间于两者之间。”W.Y.说,然后王耀伸出手,“不是自然人或复制人,是人类。”




而这个凌晨他伸出的手将在十年后彻底改变所有复制人的命运。




-END-




我只想开车,是键盘自己写了一万字革命领袖们的青葱蜜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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